梦璃玲

There is a skeleton under the cherry blossoms.

白玉为何物:

——是棵树。


对,是树,一棵还尚未开花发芽的树,有着摇曳的小小叶子,是叶倒卵形,缘具长芒状齿;郁郁葱葱羽盖葳蕤,它们层层叠叠数量众多,拒绝了阳光的干扰和窥伺,布下的是被遗忘的光,优美的枝干笔直高傲,像是个自傲自负的少女;从枝干上面又分成小小的分支分开来向旁边的蓝色秋旻尽力向上生长,仿佛想要逃离自己生母的支配。可是高度却并不是很高,一个普通成年男人的高度,或者更为矮小。它长在他的后背上面,我在那个偏头的无意之间晃见他站在楼下;远远的,在逆光之处,看上去他整个人都模模糊糊若隐若现的,好似虚幻之人,他双手插兜昂头看我,他的帽子遮拦了他一大半的脸,但是我知道他在看我;同时也不希望我发现他。他背后的那棵树粗壮茂盛,长得貌似甚为高大,如果不是这棵树我可能都不会注意到他。我心里起了点波纹,但是也没有什么过于的惊涛骇浪,于是我这次就如他所愿,我把头摆正过去,不过我本来偏头就不明显,所以他也未察觉到我已发现他。


我装作继续与国木田君谈笑风生(其实只是我单方面的欺负碾压),弄得国木田君气得火冒三丈一副想要来掐我的恶狠狠神情,在此同时用余光观察小巷里面的他,也不能说是观察了,只能说是看。我把他整个人从头到尾都细细品味了一遍,包括他的被紧身裤包裹着的紧绷小腿,他线条完美的腰,他露在外面的消瘦锁骨;在与像是融化后又开始冷却的黄金颜色相同的夕阳之中仿佛被打上了金粉。还有那略显尖酸刻薄的苍白下颚。站在阴影里面甚至莫名给我一种不详之感,阴郁幽暗,像个将死之人,但是幽明本难分。


“喂,太宰。太宰?”我的心不在焉被对面的国木田君发现了,他蹙眉,把手放到我眼前晃了晃,语气里面带着点担忧,“你怎么了?”我只好把自己的心思从那个家伙强行夺回,被迫把自己的想象和思路从一个地方强行转移到另一个地方,心中还带着点难得的失落和郁闷。我对着他笑说:“我在考虑明天怎么自杀用什么方式呢。”他的脸又黑下来了,脸色变幻无常,看得我暗暗敬佩他的变脸功夫必是花了不少功夫寒窗苦练此绝功,就在我真的以为他要生气的时候,他却叹口气,轻轻地说:“你啊你啊。”


我于是再次偏头,或许现在因为夕阳落下位置的原因,余光照在玻璃上面,刺入我的眼眸里面模糊了我的视线,眼前一片过分的光明鎏金流动荡漾,玻璃上面反射的图案是武祯社里面的布置;我只是勉勉强强地看见玻璃后面的景象。


他人已经不见踪影。


我朝国木田君点点头,后就坐到了沙发上面,以一种不怎么优雅的姿势,把自己完全陷入了柔软松散的沙发中,就像是自己大战了一场。我透过透明的窗户毫不闪躲地直视那片璀璨昣耀的太阳。


我就想:他是为了什么而来?是我吗?对,是我,肯定是我,他果然放不下我。我对此有些洋洋得意。但是我心底还有另一个声音,被埋藏在了心脏漆黑魅影的底端,却几乎是以歇斯底里的方式吼叫着:他背后的树!背后的树!


那是什么树?


某日我一人去往鹤见川,实话实说,我这次自杀之愿并非有多浓烈,仅仅只是想独自一个人出去转转,体会下真真切切地活着的感觉,顺便看看,中也来此处的目的是否真的是我。我顺着水流走,听着水声潺潺泠泠,看着飘在河面上的枯叶打着转,看着河面上反射出的,站在高处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的他。他背后的那棵大树貌似已经结果,在一片葱茏的绿色之中那些红紫颜色是格外地夺人眼球。


哦。我在心里轻轻笑着,没有回头。从水面有些扭曲的如梦境的画面我瞅见他苍白消瘦的脸颊,与从前那种放荡不羁精神抖擞的神情相比之下,明显精神状态差了不止一星半点。我这人自杀次数之多,多到阎王爷都见了我几次,他每次摇摇头说“你阳寿未到”后还亲自把我送回,所以多则几次我也大致可以感觉到点死气,中也这次的状态就像是离死不远,甚至比他上次在痛苦消退的夕阳的笼罩中窥伺我的状态还要更为糟糕。


不过他绝对不知道我这个角度刚好可以通过水面看见他,因为他站在那里纹丝不动。我直视着他的眼睛,好似真不如他从前看我的那般冷漠厌恶,貌似有着别的看不透的情感。可是他看不见我的眼睛,他不知道我此时此刻是如何用目光滑过他脸颊的每一部分。我们透过不知道多少年的扭曲时光,两个人思想的各种差异,和从心灵上的差距,用着这面一碰即碎的水之镜回望对方。每当我想将他看得更加清楚清晰而走进鹤见川的时候,我会看见他眼中闪过的那丝慌乱,他定是以为我又想自杀。他那种几乎没有在我面前展现过的神情让我感觉有几分可爱,所以我就会故意朝水面走去,然后又离开,如此反复,直到我已经走进水里,水到腰间,我透过水面,刚好看见他紧紧握紧的拳头,我甚至可以确定如果我再走进几步他当即就会飞驰而下;虽然我对此嗤之以鼻,然后又走了出来。


他可能觉得被戏弄了,又或者弄清我今天的确未有自杀的打算,他狠狠一甩手转身便走,头都不回。不回也罢。否则我的目光定会与他相撞,发光发热扭曲产生火光,世界一片熊熊烈火。


我在回家的路上进了个小商店,拿了把顺手的锯子,挥挥,手锯,嗯不错 以后我自杀说不定还可以用用。老板是个和蔼发福的中年男人,一边把手锯拿过去看看价格为何,一边顺口问道:“现在年轻人买锯子的真少啊。小伙子也挺帅的,我就问问你买锯子干什么啊?”他眼里也的确是好奇心满贯。


我当时起了点小坏心,我接过锯子,故作漫不经心回答:“啊,尸体的话,还是截肢后好扔一点吧?”大叔的脸瞬间煞白,他还真以为我是个杀人狂魔,抖抖索索地想去拿电话报警,又害怕我一个不高兴弄个杀人灭口血流成河。


我也不忍心了,打着哈哈说:“是买了锯树的啦。”


大叔脸色不变,但不抖了,小心翼翼地问:“真的?锯什么树?”


我低头看看锯子,把它换了个姿势拿,脑海里面浮现的是他背后那棵树这两次的变化,还有他越来越萎靡不振的样子,就挥了挥锯子,带着笑意说:“生命树。”其时间碎裂的谜。我想:你为何现在才来?


我再次见他之时正与女友约会,其实我已经记不得与她相遇于何处,只是那天她打了个电话过来,声音挺好听的,软软糯糯的,正好我旦日无聊,便答应了与她共餐的小小愿望。在水晶灯地照耀之下,突然间我看见对面的她切割六分熟的牛排的手顿了一下,我即当极其配合地拿起纸巾给她擦擦嘴,柔情似水地问:“怎么啦?”


她的脸红了一下,然后小小声地说:“我觉得外面拐角处有个人在偷看我。”


我心里面轻轻地一颤,也没有回头,就问她:“什么样的?”


她说:“黑色风衣黑色裤子。呜,好可怕啊。太宰君,你说,这是不是坏人啊?”


我当时突然觉得这有多可笑:看你的?想多了吧。但是表面上还是温柔体贴地伸出手,揪了揪她的鼻子,笑道说:“别管啦,快吃吧。反正有我在,他不会拿你怎么样。不过,他真的是全身黑吗?”“嗯,”她被我这个举动逗得红了整张脸,“还带了个黑色帽子。真是怪人。”


看吧,我就说他放不下我。不过从她的话里面得知,难道其他人都看不见他背后的树吗?如此想着的我礼貌地与她道歉,说自己不得不去一逛洗漱间。之后在一格厕所里面,看着被铁栏遮住的窗外,邪笑着掏出了一根铁丝,果不其然聪明如太宰治。


我在黑暗中踏着青苔和湿冷的石板路穿梭于小巷之间,披着黑色的伪装外衣踩着时间的隧道绕到了他的背后,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他背后的树。它已经长得茂盛无比,叶子被那些大片大片如同火烧云的樱花所掩盖,它其实高度和他本身相差无几,却被人一种莫名的巨大之感,粉红色的花瓣在黑暗之中仿佛唯一的光芒来源;此时无月,水生鸟石杀了他。


原来是樱花树。我这样想着,刻意屏住呼吸轻轻朝他走去。结果刚走几步他“刷”得一下就转过头,我甚至听见树枝之间的摩擦声,还看见了几朵樱花的落下之过程,只有五秒钟。


他看见我的时候露出了难以掩盖的吃惊慌乱之色,这是我从来没有看见的,甚至我们在战场上,多么危险的时刻他都没有露出这种表情(我受伤了就另当别论了)。我也不隐藏了,笑着歪着脑袋看着他,说:“中也咧,你还要跟着我到什么时候?”他抬起头看着我:“你早就发现了?”他的脸色已经恢复正常了,真也不愧是黑手党的劳模干部之一,真能隐藏自己的真实心情。


“是啊,”我走上前去,他背后是墙,伸出一只手撑在他的头上,把略显瘦小的他圈在怀里,问,“所以啊,中也你找我有事吗?”他沉默了一下,在这期间我观察他,果然发现了他此时此刻的精神状态还是身体情况,比他前两次还有恶劣。甚至眼睛上面的黑眼圈都明显至极,一副憔悴虚弱的样子。但是他背后的树反而越来越茂盛,几朵樱花落在我的肩膀上。他随即果断地回答:“无事。”然后拂开我的手,转身便想走,和他第二次一样。我闪电般抓住他,死死攥住他现在纤细的手腕,扯着他就往我家里面走,他被我反常的样子惊到,在我后面一直骂骂咧咧,掰着我的手指,但是下手都并不狠,他心软,我知道。


我把他带到我家里面,那颗樱花树几乎顶到我家天花板上,还差点,还好小矮人就这点高度。他明显有些心虚,但是嘴上还在逞强,说:“死青花鱼,你干什么。”


我把那把的手锯拿出来,装在一个大包里面的,边做此事我边装作漫不经心地说:“得了这种怪病,就乖乖等死,这可不像你中原中也啊。”


“病?”他在我后面疑惑且轻声地重复了一遍,然后又用鼻子哼了一声表示赞同,“嗯。”


果然。我见他这三次,他人都越看越憔悴,可是背后的树却越来越茂盛浓密,也这是因为此树在吸取着他的生命力。我把锯子放在桌子上让他看清,见他一副了然表情,便以明白他懂了我的意思。既然如此,那么把树锯了,不就可以了吗。


其实我大可以完全不用管他的,让他一个人自生自灭,我也好一个人自杀做到善始善终。我们两个人本就是一个不可挽回的悲剧,还何必还要像其他人一样如胶似漆地谈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呢?再说,我讨厌他,他也讨厌我。按理说如果他死了最为高兴欣喜若狂的必定是我,但是我真的无法想象没有他会是什么样的生活。其实没有了他也不会影响到我的生活,毕竟我们之间恩怨太多太深,并非片言只语能所覼缕,再加上揆离多年陌生之感或许还是会产生一点的。最多就是以后谈起“双黑”这个组合,感慨一声“可惜已经不复存在”了以外,就是不会再有人在喝醉时来打电话骂我了(虽然他也好久好久没有给我打过电话了,我们都好几年没有见过了)。没有他一个小小的中原中也这个世界还会照样转,太阳不转月亮转,星星还是终有一天泯灭宇宙。可是为何我就是无法想象呢?这个问题我在买了锯子回家的路上便一直想象,但是就是无法得出个结论。


“怎么样,中也?试一试?”我拿着锯子告诉他,竟然发现自己的声线颤抖着。其实我真正讨厌的,还有他竟然失去生存的信念这一点,放任自己去死。这可不像中原中也。他坐在我对面,低着头不说话,凋落的樱花落在他的帽檐上,错过了花期花怪谁。他突然抬起头看着我,紧接着起身步步朝我走来,就在我将要开口说点什么,他就扯住我的领带扬起头吻了我。他说:“那就交给你了,我的老搭档。”


那刻起,我发现我还是爱着他的。


他坐在我的床上脱了衣服,我发现这些衣服完全可以穿透这些树。他趴在床上赤裸着上半身,当我看见他的背部时,连我都被吓到了。他背上长出的樱花树的树根死死刺入扎进他的背后,他后背的上半截全部都深深刺入了深棕色扭曲盘旋的粗壮树根,这也是它可以这么大量的吸收他的身体里面的营养的原因;不过他下半截的腰倒是正常的,白皙消瘦皮肤光滑肌肉紧绷。因为他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背后的树是向上生长的,所以现在他趴下了,树便是朝着前方的;我不得不骑在他的腰上,然后身子向前倾去。


我把锯子消了毒,而当我锯下一根樱花树的树枝时,我就听见身下的他发出来一声无法忍受的痛苦的呻吟。我心里一颤,定眼看去,发现那段残枝的断口处,流出了猩红的血液。天啊。他身上的这棵树吸收营养,寄生,甚至把自己也变成了,中也身体里面的一部分,却吸血鬼般的大口大口吸收着养分,让本体却渐渐衰弱憔悴。但是,这么大的分枝...我看了看这棵茂盛巨大的树,难得地觉得无力。


“太宰,继续。”他听我半天没有动静,艰难地扭过头看了我一眼,脸色苍白如纸,“你别怂啊。”不过如果还是他,他恶狠狠地讽刺了我后。把他自己的衣服拿了过来,塞在嘴巴里面,深吸了一口气。我同样吸了口气,甚至因为他骂我的那句话而感觉丝丝温暖。多年不见,你却还是没有变啊。我重新定下神,又锯段了一根分枝。


我想我可以想象那种痛苦,或许就像是断胳膊断腿的痛苦。我每锯一根他就在我身下颤抖不已,发现模糊不清的呜咽声,我都感觉到无法控制的心疼,甚至有些枝干比较粗,我还必须一点点一点点地锯,他早就在我身下疼得汗甚至弄湿了床单。但当我当着最后的那巨大的主干时,我真的感觉无力回天。这种无法形容的痛楚,我想这是连他都可能无法忍受的,我甚至不知道这种方法是否真的可以治好他,或许只是让他白白活受罪。但是我们已经无路可退了。虽说我只是锯树枝,但是那种全神贯注的精神力此时也让我累得大汗淋漓,断枝处涌出的鲜血完全浸湿了床单和你我。他在我身下已经累得没有声响,只剩下微弱的呼吸。


我都不忍心再锯下去了,主干和根都是刺入他的身体里面的,那么那种疼痛...突然间我看见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我急忙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他沙哑,并且细小的声音:“所有死的东西活过来都是会痛的……”说完他也轻轻握了一下我的手指,然后再没有声响。他昏迷了。我于是亲吻了他的手背。愿他长眠于静谧。


将根挖出来,用小刀,一点点的,直到我们都浑身乏力。他早就昏迷(疼的),所以之后也能少忍受点痛苦。他躺在床上,床单血红皮肤白皙,糖浆色的发丝被汗水黏在脸上,眉头紧蹙。我把它抚开。之后我给他后背那巨大的创伤消毒,清理了血污,用绷带缠上  ,用布把他身体擦了一遍。把床单换了,后才把他抱在怀里面。其实我真的很想与之交合,因为我在他面前完全说不出任何情话,或许只有行动才能表达我的爱了。但是我现在完全不忍心再强迫他,他已经累到这种程度了。我手指点点摸过他的脸颊,又转念一想:没有关系,我们的时间不还多着吗?于是我微笑着,轻柔地把他圈在怀中,在樱花的香气和世间的洗礼之中安然睡去。


清晨醒来艳阳高照,它心存普天下之善意。当我睁眼的时候,我看见了坐在我面对打量我的中也,他的眼睛像是深海,可以把我完全淹没。我去抱他,刻意地注视了一下他的脸色,虽然还是有些憔悴,但是精神好多了。他不动,放任我抱。我去吻他,他闭眼,放任我吻。


我说:“中也,现在好了。”


他沉默许久。看见他这个反应,不详之召又开始在我身体里面横冲直撞。我有些慌神,我一把抓住他,说:“诶,中也,你回我话啊?”他抬头看我,毫不闪躲地与我对视,眼睛里面好像有泪花。


他说:“‘所有死的东西活过来都是会痛的’是我骗你的。”我完全没有反应过来这是这么回事,就好像是大脑死机处于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他在阳光下面就好像是透明的,美到窒息。看来他打算把我也挖出一个血淋淋的伤口,他继续说,叹了口气:“你也是日.本.人啊。你怎么能忘呢。樱花树。”


我在那一瞬间感觉毛骨悚然,我好似什么都明白了,但是距离真相又隔着一块玻璃;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我却感觉自己坠入了冰窟;那种窒息和绝望感压制得我瑟瑟发抖。我的心脏在一瞬间加快了不知道多少倍,血液在心房在身体里面横冲直撞;我感觉到呼吸困难,有什么东西在剥夺我的呼吸。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所有的一切哽咽在我的喉咙里面,像根鱼刺,我没有想过我,太宰治,竟然会发生这种情况。当我伸出手想去触碰阳光下好像透明虚幻的他时,又像是触电般地缩回了。


“是我的错吗?”我哑着嗓子,从喉咙里面把字挤出来说。他看着我。不说话。他以前没有用这种目光看过我。就在这短短的几天里面,我得到了他以前从来没有对我展示过的一面。但是我现在没有感到一丝愉悦。


紧接着他摇摇头,轻轻地说:“其实我本就只想回来偷偷看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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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梦璃玲白玉为何物 转载了此文字

一直在屯粮过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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