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璃玲

海啸

低眉信手:

/医生X高中生
/最后一封遗书,书信体


致中也:


展信安,据说你在昨天晚上离开了横滨去了东京治疗,你住院期间来看过你的同学们有好几个都偷偷跑来问我你的近况,直到你的父母打电话告诉我你已经出院离开了,这件事之所以不经过我的手想必是因为你怕,你怕若是我来你哪里还走得了,你何必这么傻,要是去首都治疗能对你有帮助,我是一百个赞成,即使我一点都不伟大,我很自私,可时局我还是能分得清,作为医生,我应该对我的病人负责,还记得去年这个时候你第一次来这里看病,那时候还没有太严重,你皮肤白皙得像是象牙又像是白葡萄酒,在月光的温柔照射下发酵,这让你脸颊微微地发红从而显得气色很不错,你看起来和普通的高中生没什么区别,若非要说,那就是你更好看些,我可没有逗你开心的意思,想来你看到这里已经笑了,我希望能尽力模仿我平时说话的语气,不要因为碳素墨水而显得冷冰冰地,虽然你不是在意这些的人,那边的情况如何呢?还有,记得让护士给你扎针的时候别再紧绷着肌肉了,不然扎着会很痛,那时候我第一次来给你输液,你发神地看书,我就把你的右手扯过来,自顾自地消毒,顺便欣赏你那薄薄的肌肤下跃动的青色血管,这让我安心极了,这说明你还活着,你看书完全入迷了都没管我,等我的针头完全刺进去之后你才嘶了一口气然后恍然大悟般地拿手上的书给我砸过来,这可不讲道理,但是我想着你是病人,我不和你计较。东京那边的你的主治医生我认识,是个医术高明的人,你要认真地听她的话,有什么不对劲就及时写信告诉我,对了,你的老师把你的书放在了医院,要我给你寄过去吗?我这边要下雨了,空气闷得我心慌,中也,横滨要下雨了。


                                                止笔于7月28日凌晨一点 太宰治


亲爱的治:


我是今天下午才收到你的信,我非常高兴,因为没有想到你会真的写信来。我现在趴在医院的小桌子上回你,我前天和父母一同到达了东京,也见到了那个女医生,她对我非常和蔼,她可不像你,她才不会恶作剧地让我玩智力游戏结果悄悄地给我输液呢,你究竟要我说几遍嘛,我根本不怕打针,小孩子才怕这种东西。我已经办好了住院手续,住的是双人间,但是另一张床空着,哈哈,我想着要是你这个家伙在,肯定会不要脸地躺在另外一张床上陪我,虽然你脸皮很厚,但好歹我也不那么寂寞了,如今我一个人,护士给我抽完血就走了,我虽然没什么人可以说话,但是很安静,这让我可以悠闲自在不被打扰地给你回信,字还是算我比较工整的写法,我发现你们医生的字都写得太草啦,第二排的字迹我看不清楚,不过也没关系,我猜猜就是了,反正你肯定也净说些没营养的,我这次退学一言不发地就走了,是不是很像个逃兵啊?我其实是很想回去上学的,有点后悔之前逃学出去打游戏了,等我病好了,我一定会回横滨去,我要好好上课,考你们医院的附属大学,我肯定能做得比你好,你一定要来接我放学,一天都不能落下,还要叫我中原院士,你吃瘪的样子想想就觉得好好笑,书的话你随便处理,我可能会复读,还有,奥沙利铂是什么东西?我没有手机没办法查,但是每天都有护士来给我注射这个东西,这是处方单上我唯一认识的字了,其他都写得太乱了,该不会是葡萄糖的学名?要是你在就好了,跟我说说,我父母和医生都在隐瞒我的病情,说实话还是有点不安,幸好收到了你的信,我这边天气很好,你也不用担心,七月下雨非常正常。


                                                 于7月30日下午七点  中原中也


致中也:


中也,我看见你的字了,不得不说你太久没写过了,非常像小学生,一点高中生的样子都没有,我肯定地说我侄女都写得比你好(挑衅),我现在是无所顾忌了,反正隔着纸你也没法打我,估计这是对你以前太没有长幼观念的惩罚吧(笑),我的字不草啊,你等着我马上认认真真地写给你看。昨天我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我办公桌的玻璃板下面压着你的一张照片,好像是去年拍的,你穿着大号的蓝白条病员服,头发散着也不梳,脸上还挂着彩,谁知道你又怎么疯玩去了,我是不明白你是怎么做到住院还能打起架来的,所以姑且信你摔了一跤的这个说法,这张照片实在太傻了,我得再去洗一张寄给你,书我给你保存好了,你回来上学随时可以用,我前几天出了个小岔子,好吧,只是我个人认为的“小”,我给人动手术的时候,拿着刀子出神了,伤口切偏了一厘米,差点大出血,弄得我冷汗直冒,橡胶手套上弄得全是血,你在的话我真该给你看看,院长找我谈话了,病人这次险险地渡过了难关,我当然只能卖笑脸啦,你知道,我解释说我没休息好,这是真的,你一走,我几天不给你看病,我都差点当不来医生了,待会儿还得去给人家赔礼道歉,但是也没什么,大不了辞职嘛,辞了一样能接你放学,你要乖乖上课(嗯),挣很多钱,养我,我就专门接你放学好了,中原院士?
开玩笑啦,我会等你回来的,奥沙利铂,你说他们给你用这个?没有关系,这只是增强免疫力的,你不用担心,但是你得注意着不能多用,你知道,好东西用多了往往会适得其反,它有个副作用是让人肚子痛,你既然这么勇敢,就别放弃,记得,一定要好好地配合医生不能任性,疼起来可能比较厉害,不到不能忍受的时候不能让他们给你用吗啡知道吗?很多医生靠这个赚钱,即使这是毒品,会让人上瘾,更何况你还未成年呢。
我养了盆吊兰,取了你的名字,顺便给它扎了个像你的小辫子,待会儿给你照张照片看看好了,你肯定也会觉得可爱的。
请写信告诉我你的近况,顺便描述一些症状,我会帮忙斟酌考虑的,顺便附照片两张请清点是否丢失。


                                             于8月2日晚八点  太宰治


给治:


展信悦,对不起隔了好几天才回你,我这几天晚上小腹痛得要命,医生还让我不能蜷起来因为会扯到输液管,我还想着我是不是要死了,幸好你跟我说这是副作用,我会坚持下去的,有你把关想必那些医生也唬不了我(我是不是太相信你这个混蛋了),这次的字好多了我全能认识,话说我的字哪里像小学生了?拜托,这么好看的,这是艺术,艺术懂吗?你这个奔三的老大叔肯定不懂,我们有代沟我就懒得和你争了,那位病人如今好点了吗?我说你要干什么就要认真点去做,病人躺上手术台就是把命交给你了,若是这次出了点什么问题他的亲人会非常伤心的,就算不是亲人,你假想是我呢?要是我遇见个迷迷糊糊的主刀医生,你肯定也不好过吧?(也许,但看在人道上)希望你能好好休息,不要担心我,照片我看见了,我那时候看起来好小哦,好像才十六岁?今年我已经十七了,生日还是我们一起过的,第一次在医院过生日,本来很烦的,但也算幸运,上天给了你这家伙一点点残余的良心,给我买了蛋糕还让护士姐姐给我唱生日歌(别误会,我喜欢的是护士姐姐喔),蛋糕染上了点医院空气里的消毒水味,但还算勉强能吃,欸,我脸上的伤真的是摔的!!你以为我那么喜欢打架啊?!但是喜欢打你是真的,你多吃点,打起来舒服。(别再给老子扯什么长幼,你明明有时候比我还爱玩)
我有点心疼那盆吊兰,为什么给它扎头发你是不是个变态?你手艺真的超级差的不是我说,每次都要扯到我的头发,但是现在我天天在床上躺着也没人看,我也就懒得梳了,脸色不好,不给你拍照片了,以后可能回得晚些,我现在手被扎得到处是针眼,都肿了,我特别想骂人,要是能借到手机就好了,那医生非说要我远离辐射,手机能有什么辐射?等着我一借到手机我就打电话来骂你消消气。
我现在昏睡的时间越来越多,总之是没有意识的时间,这也是副作用吗?哎,我现在就想睡了,等你的回信,我肚子痛的时候会拿出来看一下。
下个周有个手术,提前跟你说一下。
好吧,我也有点想你。


                                           于8月7日晚10点  中原中也


致中也:


中也,再坚持一下,手术需要体力,你要认真吃饭,没有食欲也要吃,但估计不久会因为准备手术而变成输葡萄糖或者流食,你要认真休息,听医生的要求。你说你的手被扎肿了?谁给你扎的针?下次见到就骂他,你不是很会骂人么?至少骂我不是很来劲嘛,让他们悠着点,我估计是实习生,真的很麻烦。
我这里这几天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有些阴雨绵绵地,水位上涨,天昏地暗地,天空中的灰云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瘴气,最近我的病人变少了,估计是被我上次搞的乌龙给吓到了,但是也无所谓,我乐得自在,也有时间看会儿书了,我在看一位老人写给黛尔加迪娜的情书,我想你会喜欢的,他声称把自己的情书贴到了专栏上,我是不是也该写封情书给你,拿去投稿啊?你看信的时候会不会脸红?真的很容易想象啊,中也还是很单纯善良(毕竟是少年嘛),即使你自己都没意识到,我很庆幸我们都还不老,老去的世界是非常残酷而粗暴的,但是爱情却是温柔的,我写信的时候想着你的模样,感觉我都有点不像我自己了。
我看新闻的时候看到美国那边有一场因为海底滑坡而引发的海啸,海水混撞成一股狂暴的泡沫很像脏兮兮的蕾丝,铺天而来,昏暗幽惑,我隔着屏幕觉得窒息,就像我想着你就会心痛(为什么),我很想来看看你,我会来的,大概过几天,你等等我吧。
我想跟你说件事,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


                                        8月9日晚上八点  太宰治


亲爱的治:


我明天就要去手术了,对不起,我昨天还是用了那个什么吗啡,不然我可能就起不来给你写字了,我不知道自己的内脏是不是碎掉了,很痛,而且出血。
没有如你所愿,我看了一点都不脸红,你以为我是你搭讪的那些小妹妹啊?行啊,有本事就弄到东京日报上去啊,我会关注的。(比比谁更流氓啊?)
还有,既然病人少你就要趁机加紧休息,你看的那本书我会去找来看看的,听起来还不错。
我写着写着有种头昏脑胀的感觉,我很想睡觉,但是又有点不敢睡,免得去手术了我都不知道。
我现在握不紧笔,汗水直滴,有些地方被我弄花了,但是勉强看得清,我也是很想你,但是不心痛,因为我身体上都还痛不过来,哪里管得上心呢?若是我的心脏还健在,肯定也已经掉到胃里了,因为每次疼痛袭来,我的心都在胃里扑通扑通地跳,昭示着我混乱的脉搏。我就会很想见你。
你来看看我吧,我会因此而感到勇敢的。
对不起,可能要说一句让你不安的话,因为我害怕以后会没有机会对你说,我不知道我现在的病情如何,但肯定没有医生说得那么简单,但无论如何我会坚持下去的,不管多么痛苦多么煎熬,我要等着你来接我回家。然后。
我爱你,在手术之前无论如何我也要说,我爱你,我巴不得写满整张纸,如果你要说的也是这个,那么我已经知道了。
如果不是,就笑笑过了吧,你不是成年人吗?就当我不懂事,但是可别因为这个揪着我不放,当作笑柄,因为至少我写的时候,我是认真的。


                                                          8月13日 中原中也


————END————


附录:
太宰治的遗书和没有寄出去的最后一封信:


最后一封,8月15日:


中也,你别这么吓我,我知道你很痛苦,但我相信你,你很勇敢,比我勇敢,得到你的信后我已经在来东京的路上了,请你等等我,我刚刚打电话问了与谢野,她说你还在手术室,手术已经八个小时了,我很不安,我随时都想杀死自己,信是我在中途机车停车的时候寄给你的,希望你已经做完手术出来了,如果你还在昏迷,我就等你醒来后念给你听,念一百遍,一千遍,念到你笑话我,念到你睁眼看我,我可能会哭,我已经三十六个小时没睡了,眼睛涩得很,还真是被你猜准了,我爱你,但是我不像中也,我会当面跟你说,说很多遍,说到我们都不好意思,我会帮你敷你的手的,这样能更快消肿,我现在心跳得厉害,字又写乱了,我还有三个小时到东京,信估计会更快。


遗书:


中也,得知你死亡的消息,我心中的信都已经被沸水煮成沙子了,每一封都是鲜血,每一封都应当有玫瑰,我写了很多情书给你,很幼稚,很恬不知耻,你会笑我,而且你肯定会不好意思,因为你写信的时候绝对是骗我的,你脸红了,而我心里则生出一场颠覆的海啸。
我就要向你去了,对不起,我没能来接你回去,今晚在下雨,我身无一物,清清白白,干干净净地来见你了,洗去污秽和不安,我握着你的手,像是护着我的莲。
我的吊兰枯萎了,可能是随你而去了,我当了六年的医生,却对爱人的死无能为力,最后连盆花都养不活,但如果是你,肯定会有办法的。毕竟你是多么温暖啊。
我的世界仿佛崩塌了,我的余生只剩一场海啸。亲爱的,我给你写了那么多那么多的情书,却未曾写过一句我爱你,因为我想当面说,因为我想拥抱你,我幻想着那时候你惊讶的神情和眼里的泪水,以及我小声的噎泣。但我却来不及。
我向你去了,今夜是一场暴雨,海水上涨,像张宽厚的毯子,正温柔地向我覆盖来。



评论
热度(678)

一直在屯粮过冬

© 梦璃玲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