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璃玲

【敦芥】透明鸟

氤墨光年:


跟着热闹一下,原本是打算昨天晚上发的,结果结尾没了WIFI 没了各种气
这篇我写了快两个月,一周上六天课的住校生简直要哭了,终于写完了呜呜呜
师生paro,敦丧偶设定注意!雷者慎入!
ooc !ooc !ooc !这回不骗人,我有很多的私心在里面
圣诞快乐www 感谢所有人,爱你们www




01


夏末,中岛敦重返学校,做了高二A班的班主任。


新学校的信任,他接受得胆战心惊,着实摸不着头脑。


不管怎样课还是要上的,他安慰自己,只要不出大事就好。


事与愿违。


“芥川?”


嘶哑的蝉鸣回荡在教室里,久久不散。


02


女孩子的声音又细又轻,怯怯的,在风里打转不肯落地。问起话来只会摇头说不知,衣角被手指绞成一团,像是在谈论什么学校怪谈。


中岛敦无奈,勉强笑笑让她走了,女孩如负释重地舒展开眉头,转身跑掉,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徒留白发老师摊在椅子上,眼睛不住地往档案上的照片那里瞟,嘀咕着好好的一张彩色照片硬生生被衣装笔挺的少年照成了黑白照。他想揉揉头发,再想想,又忍住了,只不过满脸的纠结没法忍。


隔壁知情的老师劝他早点放弃的好,说他只是一时半会想不开,过段时间就好了,不用管。一边又不住感叹芥川高一时成绩那么好,可惜了,以后再怎么学估计也回不来了,中岛老师还是抓紧时间跟班里学生搞好关系吧云云,对了你衣领没理好。


中岛敦听见主人公换人后就没再注意,盯着芥川失去焦距的黑眼睛使劲地看,点点头含糊应几句算是给了回答。


他知道自己过不去那个坎。


03


中岛敦白天愁完晚上愁,晚上愁完白天愁。


找不到芥川。


芥川不打电玩不混黑道不乱逛不把妹,跟个幽灵似的,没影。问人人摇头,谁啊?不认识。没见过。不熟悉。


中岛敦便也整天耷拉个头,魂不守舍的。


总不能他还在学校吧,中岛敦觉得这想法不太靠谱,但还是找了。图书馆没有,管理员说这孩子挺眼熟的,去年经常见。校医室找了,校医说这孩子挺眼熟的,去年经常见。体育馆找了,老师说这孩子是我们学校的吗,完全没见过。空教室找了,有人想和中岛敦说话,中岛敦跑了。


中岛敦白天愁完晚上愁,晚上愁完白天愁。


找不到芥川。


芥川常去看书常去看病从不去看球,然而中岛敦哪里都没见过他。


04


秋,依旧不凉快,中岛敦垂头丧气的,有低空飞过的鸟路过他的眼。


是只黑鸟,倒影游弋在惨白的地面上。中岛敦的视线下意识里跟着它抬高,看它飞往顶楼去追寻自己的同类。


少年的眼底是死寂的黑甜乡,连光都会睡着的地方。


中岛敦一愣,随即撒腿就跑。


“芥川!!!”


男人一口气跑上顶楼,很是艰难地开门,关门,最后累得摊在门板上。


对面漆黑的少年冷眼旁观。


“那个……初,初次见面芥川同学,我是你的新班主任,中岛,中岛敦,今年二十九,还有那个教授的科目是英语(大喘气),最喜欢的食物是茶泡饭——”


“与我无关。”


少年的眸子里漆黑一片。他肩上的小伙伴则是四处张望一下,又歪头瞅瞅中岛敦,飞走了。


中岛敦一时失语。


“让开。”


中岛敦闻言硬生生地把自己和门一起死卡在门框里。“芥川同学真的不考虑一下回去上课吗?”他问。


“我不会回去。”芥川皱眉。


“芥川同学你有心事的话可以告诉我,我不会说出去的。”


“鹦鹉学舌的本事谁都会的,我不需要你再给我重复那些毫无意义的内容,所谓的可以让我好起来的自信我更是从来没有给过你,这是我的选择,与你们任何人都无关。”芥川冷笑着逼近中岛敦,双手固执地插在校服口袋里。


中岛敦再度无言,半天后才又干巴巴地冒出一句:“芥川同学意外的……话很多啊。”


“我从来没有说过我话很少。”


芥川冷哼一声,伸手去握门把手,中岛敦一个踉跄被挤到一边,下意识地想要留下他,掌心堪堪碰到芥川的肩膀就被他打落。黑发少年面色不善地转身,距离中岛敦一步远,满是戒备地盯着他,脸在阴影里晦暗不明。


“别碰我,离我远点。”芥川说得咬牙切齿,随即转身离开。


中岛敦呆呆地看着他消瘦的背影逐渐消失。


“……照片,掉了哦。”


无人回应。


05


中岛敦坐在办公室里,翻来覆去地看那张照片。


明媚的艳阳天,并排的两人,女孩子的头亲昵地偏向少年那侧,笑意吟吟,黑发少年的眉眼是难得的温和。


中岛敦又看了很久,最后小心翼翼地把它揣进衣服口袋里,去上课了。


芥川来的时间和他推测的差不多,放学后,办公室门口,少年一脸的不耐烦。


“先进来吧。”中岛敦没多说话,只是笑着,绕过他推开门。芥川皱眉,没开口,倒也跟着进去了。为数不多的老师还在,见到他们俩,多数是一脸的惊奇。


“照片在你这里吧,交出来。”芥川站在中岛敦的桌子前不动了。


中岛敦无奈地笑笑,双手胡乱擦拭掉手指上的粉笔灰。“是你的妹妹吗?”他把照片递过去,碰到了芥川的手。太凉了,他心想。


芥川点点头,让照片滑进衣服口袋里。


“你们很像。”尤其是脸,中岛敦没说出口,擦了擦手,拇指来回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指。


“她和我不同,是个好孩子。”平平淡淡的语气。


“芥川同学也是个好孩子。”


“骗人。”


“才没有。”中岛敦看着男孩毛茸茸的发顶,伸出去的手却在半途硬生生地转弯,落到了他肩上。芥川小小地瑟缩一下,这回没有反抗,只是浑身上下僵硬得硌人。他不自然地扭头看中岛敦的手,开口:“你结婚了?”


中岛敦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嗯,曾经是。”他笑。


“现在呢?”芥川不依不饶,这是他难得的机会,小兽对于敌人总是要带点愤恨的,不咬他一口决不罢休。


“她之前出了车祸,去世了。”


芥川不再开口,这一口咬得太狠了。


两人沉默。


“好了没关系,快回去吧,明天多穿点。”最后是中岛敦先笑着开口,拍拍芥川的后背,芥川一个踉跄,使劲瞪他。中岛敦尴尬地挠挠头。


“我妹妹在暑假的时候死了。”他突然开口,盯着中岛敦,语气无悲无喜。


中岛敦呆愣在原地。


“再见。”芥川关门离开。


06


自那天起中岛敦再也没有见过芥川。


他的头发开始一把把地掉,多数是为芥川发愁的缘故,中岛敦总认为错在自己,千不该万不该挑起少年的伤心事,现在好了,肯定会被讨厌死的。他又长叹一声,把自己过长的头发拨到耳朵后面,顺手又扯下一把。


完了,要秃顶了。


中岛敦忧郁万分地骑上自行车,往家赶。


天灰蒙蒙的。中岛敦不太希望自己被淋湿,他也不希望芥川这时候还在外面晃荡,尤其是穿的很少的情况下。


所以说怕什么来什么。


骑到一半真的下雨了,倒是不大,中岛敦放慢车速,不太在意满脸的水,只顾眯着眼慢悠悠地骑,半途路过一个小巷子,中岛敦没忍住看了眼,脑子里阴转小雨转瓢泼大雨稀里哗啦地使劲下。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反应过来时车就被丢在路上,自己冲进了巷子里,刚在对面的小混混脸上狠揍一拳,手骨还在隐隐作痛。之前被人揪住衣领的芥川正跟在自己后面一起跑,手在自己掌心里,凉得钻心刺骨。水坑他们俩被踩得噼里啪啦,中岛敦觉得自己的裤子别想要了。


潮湿的水汽,凉的雨,黏糊糊的乌云的气味,树叶稀里哗啦,像游在海里,天的倒影。


没人追上来,中岛敦稍微安心点,牵着芥川又绕了一圈才回去。他手里的芥川第一次有了孩子样,温顺地跟在大人身后,双眼又大又明亮,被雨水洗刷得黑亮亮一片,像两个透亮的黑玻璃珠,世界在他眼底光怪陆离。


中岛敦无奈地看着他,芥川脸上带有残留的恼怒和其它别的情感,与他对视,不说话。良久之后他才听见中岛敦的叹气声,又无奈又气恼。芥川眨眨酸痛的眼,任由黑暗把他罩住。不够柔软的布料,不够温柔的动作,还很笨拙。他的手在来回拨弄芥川沾水的黑发,头皮都是疼的,不过芥川没有躲,他小小地抽抽鼻子,一股洗衣粉味。


中岛敦拿开自己的大衣,重新披在芥川身上。“都跟你说了多穿点,怎么不听?”他再度重重地叹气,皱眉,语气难得严厉,“还有为什么要和那种人来往?怎么不跑?”中岛敦板着脸,芥川盯着他看,两人僵持片刻,中岛敦认输,眉毛耷拉下来,脸又变回了那张温吞吞的好人脸,不忘替芥川提提大衣领子,说:“我没带多余外套,先凑合一下吧。”


“老师是笨蛋。”芥川冷不丁冒出一句。


“啊?”中岛敦正忙着扶自行车。


“我说,老师是笨蛋。”


鸟带着拍动翅膀的声响飞过。


中岛敦扶着自行车,隔着水汽看对面的芥川,他眉眼的线条柔软的像是玻璃上的水痕。雨那么大,容易想起雪,中岛敦便真以为自己看见了雪女,只需勾勾嘴角就能拐走他的魂。


树叶作响,风急着要吹来明年的早樱,心跳聒噪。


中岛敦脸上的表情复杂,在责备他的以下犯上和狂喜乱舞之间犹豫不决,最终只能用扭曲的脸问他:“家里有人没?”


芥川摇头。


“那跟我走吧,我请你吃饭。”中岛敦示意他坐上自行车。


“不要。”芥川不为所动。


“感冒了怎么办?”


“我会照顾好自己。”


中岛敦心说算了吧,我怕自己秃顶,语气温和地开口:“我家附近有家店的茶泡饭很好吃。”


“我不喜欢茶泡饭。”


“拉面?寿司?咖喱饭?或者蛋糕也可以,我家冰箱里还有一块巧克力的。”看着芥川近乎嫌弃的冷淡表情,中岛敦欲哭无泪,“别的真的没有了,只剩下鲷鱼烧和小豆汤了——”


“要两碗。”


中岛敦一脸懵逼。


“小豆汤要两碗。”


芥川很不客气地坐到中岛敦后面。


07


和中岛敦说的一样,他大衣口袋里有糖。


橘子味。最讨厌的味道。


前面的中岛敦在很大声地打喷嚏,芥川去看他。他湿透的白衬衫软塌塌地贴在脊背上,狰狞的伤痕像是树根般扎根于他的血肉里,蝴蝶骨上的两条分外明显。芥川轻轻把手覆盖在上面,中岛敦发觉了,但不太在意。


老师幼年时,想必有一对很美丽的翅膀吧。芥川忍不住这样想。


“疼吗?”


“疼啊,每次想起来的时候都觉得好疼啊。”中岛敦似乎笑了。


“我还以为大人都不怕疼的。”


“那大概我还称不上是大人吧。”


芥川没有再多问,他的头低垂下去,泛白的嘴唇拂过自己的手背,像要去亲吻那对残破不堪的羽翼。羞耻感铺天盖地。他把额头重重地磕在中岛敦的后背上,橘子糖在用力碾压他的骨肉。


好讨厌。


为了本应不需要的事物卑微怯弱地欢喜着,滋味酸涩到泛苦,容易想起橘子。


如果说苹果是命运的果实,那么橘子即是虚伪的,爱的象征。以圆满的姿态隐藏支离破碎的内里,生来就拥有被撕裂分享的命运,获得也罢给予也罢,喜欢也好讨厌也好,既然可以分裂成那么多那么多,就算少了一点也没关系,而这正是被芥川讨厌的理由。自私的孩子,爱太过分的奢侈,他拒绝分享。更不需要别人的橘子,施舍令人厌恶。如此复杂的水果,他情愿舍弃,以世人最不理解的姿态诅咒它,虚伪的,虚伪的。


他总是想起他的妹妹,那个眼波澄澈得会流出月光的辉夜姬,黑发水藻般蔓延在白床单上,睡容安详且恬静。他靠在床头打电话,没人接。医生刚走,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玻璃窗外的树影婆娑,被夕阳映成漆黑一片,蝉鸣声歇斯底里,像是窗外人的大笑——假期第一天,整个世界都沉浸在欢笑里,不屑于他悲切的爱。


时至今日每每闭上眼他依旧能回想起那一天的落日,饱满的快要烂掉,世界在橘子糖的色泽里喜笑颜开。


芥川倏得撕掉硬糖的包装,咬得咯嘣咯嘣直响。


好难吃。


然而已经无法再讨厌了。


芥川抓着中岛敦白衬衫的手小小的,小小的加大力度,想要去碰一碰老师透明的羽翼。


08


“要回学校吗?”在两人坐成一排喝小豆汤的时候,中岛敦又问芥川。


芥川固执地摇摇头,嘴唇抿得很紧。“不去。”半晌后他还嫌不够,又吐出两个字。


“我可是一直在等着芥川回来上课的一天,我都准备好久了。”


“不去。”


中岛敦长长地叹气,放下碗,苦口婆心地开口:“万一要是再遇到今天这样的情况怎么办?”


“无所谓。”


“怎么可能无所谓!”中岛敦气得要从椅子上跳下来,过高的音调换来周围人稍许不满的眼光,他忙道了个歉,回头一看芥川还在喝小豆汤,恨不得去摔了他的碗。“芥川你怎么可以这么不爱惜自己!”他嚷嚷。


“哦。”芥川喝掉最后一口,慢条斯理地擦擦嘴推开空碗。“那老师呢?”他的眼里带刺。


“那是……那是……”中岛敦的手无意识地抚上戒指,指尖来回摩挲着。他凝视着芥川,身体绷得笔直,良久后才轻叹一口气。“真是拿你没办法啊。”他重新软摊在椅子上,舔舔干涩的嘴唇。“我以前是孤儿院的,”他轻声说,那段日子他很少提及,哪怕是妻子也仅仅是略知一二,“所以说被打骂其实是很平常的事情,你不用太在意。”他安抚性地笑笑。芥川低垂下眼眸,长睫毛在灯下的投影,像是自他眼底的水波里长出的植株。


“再后来就勉勉强强上了学,毕业,跑去当老师,其实和别人也没什么不同的。”中岛敦坐好,喝了口剩余的小豆汤,对他来说还是太甜了。


芥川“嗯”一声当做答复,不抬头。


“好啦好啦。”中岛敦伸长手臂揽住他瘦弱的肩膀,很用力地揉芥川的头发,少年的黑发在他指尖缠缠绕绕,一如他捉摸不透的心思。灯火里,顶着泛红耳朵尖的芥川抬眼,眼底的光芒闪闪烁烁,水一样的,流淌着万千家昏黄柔和的灯。他白瓷般的脸,微微沾染血色的嘴唇,和他脸颊的轮廓一起融化在暧昧的空气里,发着光,像是在惶恐里等待着一个吻。他的体温,此刻滚烫的近乎夏季的正午,渗进中岛敦的指尖,他的皮肉和那之下的血液,都要沸腾。于是中岛敦不得不缩回手,佯装出鼻子不舒服的样子,心中局促不安。


“我明天有课,下午第二节。”他突然开口。


“我知道。”芥川又变回平日里死气沉沉的模样,他安静地低头,手指理顺中岛敦碰过的地方。


“那你——”中岛敦欲言又止。


“走吧,天黑了。”芥川没让他说完。他扭头看窗外,星子滑过他的黑眼眸,什么都没有留下。


09


芥川难得做梦。


他和中岛敦坐在层云上,有点冷。中岛敦在剥一个橘子。甜腻的要腐烂的橘子,一点点失掉皇帝的新装,橘白相间的虚伪的爱在他的掌心里熊熊燃烧。


“芥川同学?”


他在微笑。


“芥川?”


他拉长末尾。


“龙之介?”


他的话轻得像个吻。


芥川在赌气,他讨厌橘子,讨厌他。所以他只顾专心地看中岛敦背后那对透明的羽翼,那对羽翼在和他的白衬衫一起随风摆动,发出鸟飞翔时才有的声音,夹杂着淡淡的洗衣粉味,让他觉得很温暖。


芥川小心翼翼地把手覆在上面,温热的,随着呼吸在上下起伏。它比梦更轻薄,比风更于接近透明。芥川觉得自己触碰到了花的盛开,光飞驰的轨迹。像什么呢?芥川沉思着。这时候中岛敦终于无奈地笑着扭头看他了,他问芥川:“在想什么?”眼中是一轮灿金色的朝阳——芥川于是懂了,他的羽翼什么也不像,只像他自己。


然而“在想你”这种话是说不出口的。


中岛敦终究是要把那团虚伪的火焰塞给他,芥川不要。中岛敦难过地看着他,手执拗地不肯放下。笨蛋老师。芥川无奈地伸手,然而那个讨人厌的橘子擦着他的指尖滚落。


“真是没办法啊。”中岛敦叹息。


云层突然散去,中岛敦跌落苍穹,白衬衫呼呼啦啦地响。他的羽翼开始染上颜色,变得焦黑,破碎成亮晶晶的星星与玻璃片。芥川使劲地去够他的手,中岛敦的胳膊也伸得长长的,把重新落进他手里的橘子递给芥川。这回芥川不敢再松懈,他死死地,死死地把那团火焰紧搂住,贴近自己的心脏,烫得他眼泪都要出现了。橘红的烙印出现在他心口处,像是滩凝固的血。


10


“啊醒了。”


芥川睁眼时,中岛敦正坐在他身旁,笑眯眯地看着他。


芥川点点头,在中岛敦的外套里缩成一团,转个身面对他。枕在芥川头下的书依旧很硌人,天台的地板也是硬邦邦的。风吹过,中岛敦恶狠狠地打了个哆嗦。芥川微微勾起嘴角,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最起码中岛敦没有发现。


“做噩梦了吗?”他问。


“没有。”


“那就好,”中岛敦微笑,“不过以后可不要睡在这里了。”说着他又哆嗦了一下。阳光透过他的衬衫,后背上的伤痕隐隐显露轮廓。芥川想起亮晶晶的星子和玻璃片,他便扭头去看天,有鸟飞过,低空盘旋着落下来,芥川伸手接住它,小家伙很是亲昵地啄啄他的手,飞走了。他衣服的袖子滑落,露出一小段手腕,被中岛敦突然用力握住。


“你手腕上是怎么回事?”


他的脸阴沉沉的,带着怒火,少见的表情,芥川特意多看了几秒后才慢吞吞地告诉他:“小时候父亲弄的,他喝醉了,没什么。”


“疼吗?”中岛敦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抚摸那块粗糙的皮肉,芥川有点不自在地动动手腕,中岛敦知趣地松开手,那里顿时徒增了些许凉意。


“习惯了。”他回答,受不了强光的眼睛短暂地合拢又睁开。


中岛敦闻言露出悲伤的神情。“你还是个孩子。”他盯着芥川的眼眸近乎要落下泪来。“芥川同学真厉害啊,我试了那么多年还是习惯不了。”说到最后他微微地笑了。


芥川既开心又不开心。“没什么大不了的。”他粗暴地打断中岛敦的话,坐起来。大衣滑倒地上,没有人去捡。“像老师这样才是在活着吧。”他的胸腔剧烈起伏。中岛敦想开口,芥川没有给他机会。


“我在这个暑假之前,一直觉得活着就是为了努力学习,将来有钱给妹妹治病,除此之外我什么都没有想过,那就是我活着的意义。可她去世了。”芥川停顿片刻,“大人们都以为我很难过,告诉我一切都会过去的,我不这样想。”


他用枯瘦得像树一样的手臂埋住自己的脸,声音闷闷的:“那样听起来就像是死掉了一样,若是可以站在未来麻木地看待过去,那我现在这样还有什么意义。”


“芥川怕死吗?”


芥川用力地摇头。“我只是讨厌无意义的死亡,”他说,“她说要我为自己活着,可我什么没有。”他苍白的手指深陷黑色的布料里,“但是直到现在我还活着,我本是没有活下去的理由的,可我……”


“不甘心。”中岛敦喃喃道。


活着真是件痛苦的事啊,世人诅咒着你的存在,你痛苦,你悲伤。为什么要活下去?这种事情怎么可能知道。但就是好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哪怕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跋涉于泥潭,也要去仰望白鸟成群的苍穹。


“老师知道最近新上映的那部电影吗?”芥川突然没头没脑地丢给他一个问题。


“听说过。”


“我之前有想过,看完那部电影就去死。”


缩成一团的芥川把侧脸贴在膝盖上,语气平平淡淡,对他而言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了不起的。中岛敦怔怔地盯着他,连风吹过时都不再觉得冷。


“那样的话,和我一起去看吧。”


中岛敦听见自己的嗓子里挤出嘶哑的话语。


11


电影很好看,最起码芥川看得很认真。他的眼眸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银屏,反倒是中岛敦心不在焉的。他看了圈周围,男男女女,情侣亲友,中间夹杂着他们这两个,好像有点别扭。


中岛敦开始在想他和芥川是什么关系。师生?他没有给芥川上过一节课。朋友?芥川反正是不会承认的。中岛敦的眼神游移不定,正巧看见前排的女孩在悠扬的音乐声里亲昵地把头靠在身边人的肩上。糟糕,中岛敦不敢往下想了,他的心脏突突地跳,忍不住鬼鬼祟祟地往芥川那里瞟。


芥川的眼睛真亮啊。银屏幽幽的白光落进他眼底的黑甜乡,做着一场安静的,不醒的梦,连中岛敦也快要睡着了。他觉得芥川的躯壳空荡荡的,皮囊里好好地藏了个宇宙,只在他的黑眸子里显露几分端倪。银河,星团,七月要有流星雨。


中岛敦讨厌这个比喻,他希望芥川血管里永远流着鲜活的血。


然而芥川不这么想,他是个恶劣的孩子,要在中岛敦送他回家时把手揣进他的大衣口袋,凑近他耳边窃窃私语。


“电影看完了,老师会让我去死吗?”


男孩子的呼吸温温热热的,柔和湿润得像风,害的中岛敦险些摔下去。“才不会呢!”他很大声地反驳,“我希望芥川同学活下去,就算是变成了大人也要活下去!”说完中岛敦狠狠地抽抽鼻子——最近他有点感冒。


芥川从他口袋里掏出一颗橘子糖,剥开糖纸吃掉,难吃死了。“骗你的。”因为糖的缘故少年的话说得含含糊糊的,还有点甜。他用鼓起的一端脸颊磕在中岛敦的后背上,全当做泄愤。


降临的夜幕,没有自己的颜色,又红又黄又粉又紫,隐约透着点蓝和深褐。这样的天空,就算是有人在上面注视着世界也不会被发现吧。但是芥川不想动,一点都不想动。


“你明天上午的课是在第三节对吧?”在中岛敦离开前他问。


中岛敦茫然地点头。


“那么明天见。”


芥川转身离开,身后有中岛敦手忙脚乱地去扶倒下的自行车时发出的惊呼声。


12


夭寿啦!芥川回来上课啦!


众目睽睽之下芥川拎着书包坐进满课桌的灰尘里,全新的课本摊开在桌子上,面无表情。


“大家,上课了哦。”讲台上的中岛敦敲敲桌子。


没人理他。


“再不扭头今晚加作业哦。”中岛敦笑眯眯。


芥川打了个哈欠。


少年们慢慢腾腾地扭回来,看向中岛敦的眼神不亚于看见了屠龙勇士,闪啊闪啊闪。


当晚,所有人的英语作业翻了一倍,除了芥川。


然而班上学生那里好解决,办公室里的同事们可不好打发。整整一周,围在自己周围的人就没有少过,学校甚至提出过为他举办讲座传授经验的事情,遭他婉拒。


开什么玩笑!芥川又不是不良少年(自认为)!再说了,难不成要跟他们讲自己死缠烂打送芥川回家还约他看电影吃饭这种事吗!会被人当做不良教师居心叵测诱拐迷途学生的吧喂!不对啊谁诱拐芥川了,约会这种事情很正常吧!


……正常个头。


中岛敦老脸一红,不慎撞倒了作业本,换来窝在他椅子里的芥川奇怪的一瞥。“笨蛋吗你。”尽管这样说着他还是跳下椅子,乖乖帮中岛敦捡作业本。白发老师哼哼唧唧的嘴里蹦不出字,碰到芥川的手时还要火急火燎地跳开,活脱脱一副情窦初开的思春期少年模样。芥川看向他的眼神已经相当于在看一个白痴了,中岛敦欲哭无泪。


“最,最近还有人围在教室门口吗?”他问。


“好多了。”芥川把最后几本作业递给中岛敦,他差点又把那几本扔出去。芥川正忙着把头发拨到耳后,没有看见他的小动作,中岛敦松了口气。


“芥川同学会后悔吗?觉得怪我什么的……”该见鬼的破语气。


“不会。”


因为想见你,再多一秒也好,就多一点点也好,变得不像自己也没关系。


芥川抿抿嘴,开口:“今天几号?”


“唔……一月十三?大概。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还有一个月。


“没什么。”


13


相处久了就会发现其实芥川也没有啥特殊的,除了成绩提高的快到不像话。


学校里基本上所有人都习惯了芥川的出没,他太沉默寡言,甚至经常被人遗忘,只有在念成绩的时候才会被人想起来,每每提起芥川的英语成绩更是让他们咬牙切齿。


中岛敦选他做了英语课代表,只是心里常常暗自嘀咕,明明以前那孩子更擅长国语来着。


于是芥川跑他办公室跑的更勤快了,没有人多说什么,谁都知道芥川最喜欢的老师是中岛敦,当然那也是他唯一喜欢的一个。特别是在考完试后要出成绩的那几天。


“考的好了不起喽。”有人窃窃私语。


谁都不知道,芥川只是为了中岛敦在提到他的成绩时能再摸摸他的头。


14


情人节,有人欢喜有人忧。


校园里一股甜腻腻的巧克力味,中岛敦去上课时觉得有点牙疼。


前排的女孩朦胧着眼红透脸,后排有男生傻笑个不停。


这一天里能若无其事的,想必只有芥川了吧。中岛敦心想。


白发老师便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往芥川那里瞟,少年正手支住下巴,眼神飘忽不定,反正不是在认真听课。


中岛敦笑着掰断了手里的粉笔。


他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这滋味复杂的很。他觉得好气哦,自己辛辛苦苦养活的白菜马上就要被别人拐了。但又不是全部。中岛敦不清楚,在之前的近三十年他从来没有拥有过这样的情感。


“今天上课时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傍晚,中岛敦送芥川回家时问他。


少年没回答,他的鼻尖埋在中岛敦的衣服里,吐气暖呼呼的。


“我喜欢你。”


没有人知道他用了多大的力气。


沉默。


“我喜欢你。”


芥川提高音调。


中岛敦自顾自地骑车。


这是他第二次被人表白,上一个是温温柔柔漂漂亮亮的女孩子,说话时红透了脸,中岛敦惶恐又欢喜,他活了二十来年,头一次有人喜欢他。可以吗?为什么不可以?


他们便顺理成章的约会,结婚,在同一所学校当老师,被人起哄是模范夫妻——从谈恋爱到现在他们从未吵过架。中岛敦战战兢兢地把这段关系维持得很好。


可有一天她死了。全世界都把他当做最难过的人,没人知道他在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眼眶很干。中岛敦在想他在难过什么,是为了她还是没有人爱的自己。


中岛敦开始害怕。他本以为自己学会了爱人的方式,到头来却还是一场空,自始至终他依旧是那个孤儿院里自私的孩子,无休止地渴求他人的爱,从不去爱别人。自己所谓的整日整夜的温柔,说到底只不过是模范他人的虚情假意。


“芥川同学有谈过恋爱吗?”良久后他问。


“那你要教我吗?”芥川反问。


中岛敦不敢张口,他的心上被人撒了种子生根发芽开花,开到喉咙里,每一朵花都像是一句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好喜欢好喜欢最喜欢了。他等了三十年,终于等到了这句话。他想他就是为了这句话才活着的。


然而中岛敦是没有爱人的资格的。


“对不起,只有这个我不能教你。”很久很久以后他才开口。


“你才十七,可我已经二十九了。十年后你二十七,那时候我已经是个四十岁的秃顶大叔了。你以后一定会遇见很好的,很喜欢你的人。她会冲你笑,鼓足勇气约你看电影,在晚上数你的睫毛。你们会牵手,拥抱,接吻,结婚,有一个幸福的家庭,白头到死,绝不会受人冷眼。到那时候你就会发现其实你只是分不清喜欢与爱的区别而已,误把对我的情感当做了喜欢。”


“才不是!”芥川像只受伤的小兽一样嘶喊,“就算是死掉一千次一万次我还是会喜欢老师的!”


“那你让我怎么办!我怎么可能让你和我这种人在一起!我会害死你的!”中岛敦突然怒吼出声。


“痛苦这种东西没什么了不起的!我早就习惯了!”


“闭嘴!这种东西怎么可能习惯!疼就是疼!疼一辈子都是疼!”


“中岛敦你就是个胆小鬼!”


“是啊!我TM就怕你受伤!”


“那你当初为什么还要来找我!不理我不就好了!”


中岛敦突然停住车,扭头。芥川的眼眶红了,他的也是,已经到了让他快说不出话的地步。


“因为你是芥川龙之介啊。”最后中岛敦轻声说。


所以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是不是我的学生,我都会去找你,不远万里。


“走吧。”


中岛敦抹把脸,用力蹬下自行车,破开二月冰凉的风,穿过斑驳陆离的树影,驶向渺茫的,终将到来的光阴,像是要带芥川前往一个无人知晓的未来。少年的脸抵在他的后背上,水打湿死在暮冬的花。


15


再然后,芥川毕业了。


他翘了毕业典礼,中岛敦也是,两人走在通往校门的路上。


“老师希望我长大吗?”路上他问。


中岛敦沉思了一小会。


“我希望你长大,又希望你不要长大,永远活着。我希望你能远离痛苦,又怕你面对幸福也会麻木不仁。”他的眼神很复杂。


“老师太贪心了。”芥川微笑。


“大概吧。”中岛敦也在笑。


“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芥川停下脚步,最后一次与中岛敦面对面。白发老师有点恍惚,刚见面时芥川才勉强称得上与他一般高,现在他的少年已经隐隐超过了他。中岛敦情不自禁地把手贴在芥川的脸上,替他理好细碎的发。少年安静地暖热他冰凉的掌心。


“谢谢你。”中岛敦喃喃道。


“该说谢谢的明明是我。”芥川的掌心紧贴在他的手背上。


中岛敦摇摇头。“不是因为这个。”


“老师。”


“嗯?”


芥川的手下滑,猛地拽住中岛敦的手腕,把他拉向自己,顺势闭上了眼睛。


吻轻的像雨滴。


天上有成群的鸟飞过,哗啦哗啦。


于是中岛敦想起睡在天台里的少年,在白鸟翩飞里,他恍惚以为他是为了自己而来,折断背后的羽翼,坠落人间。


END


无关好坏,他们的故事自相遇的那一刻起就有了结局
然而写到最后的时候我自己倒是哭的稀里哗啦……

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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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吴茗柿潮生 转载了此文字
    好美!

一直在屯粮过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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